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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张富清


来源: 日期:2019-06-18

老兵张富清(上)

写在前面

2018年12月3日,来凤县城。一本立功证书、一份西北野战军的报功书、一枚西北军政委员会颁发的奖章,它们突然出现,震惊了所有人。谁都没有想到,在这座被大山怀抱的小县城里,竟“藏”着这样一位共和国的“人民功臣”。

他的名字叫张富清。

不久前,中国军网记者专程来到湖北省来凤县,探望这位深藏功与名的老英雄。今天起,军报记者编辑部连续3天推出长篇人物通讯《老兵张富清》,带您走进一名老兵的精神世界。

老兵张富清(上)

……

行走在大街上,这声响极有节奏。即使路上人声、车声嘈杂,被包裹在其中的铛铛”声依旧清晰可辨。路过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声响,也很少有人注意发出这声响的老爷爷张富清。

路上的车,接二连三地驶过,鸣笛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店铺也开了门,人们行色匆匆……在刚刚升起的太阳照射下,湖北来凤县,这座被大山怀抱的小县城已经苏醒了。

老爷爷张富清走得很慢很慢,95岁的他双手拄着助步架,一瘸一拐……老奶奶孙玉兰静静地走在他身边,看着前方的路,余光瞥着老伴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此刻,时间在张富清执着的脚步中似乎变得缓慢。

这,是张富清老两口生活中极为普通的一天——套上假肢,出门买菜,回家做饭,看报读书……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在周围邻居的眼中,张富清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就连他的儿女们也觉得父亲是这座普通县城里的“普通人”。

望着张富清老爷爷一瘸一拐的步伐,谁能想到,他这双如今需要依靠助步架行走的双腿,曾跟着部队从陕西一路打到新疆,为解放全中国南征北战;谁能想到,这双在88岁高龄截肢的腿,曾经带着乡亲百姓握镐挥锹,在蜿蜒的石山中挖出了一条路。

几十年来,张富清将自己的光荣岁月,全部“藏”进一只破旧的皮箱。直到2018年的冬天,垂垂暮年的张富清以一种十分偶然的方式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他那些“藏”起来的传奇人生,震惊了每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人们才发现:他日益佝偻的身躯,映射着中华民族的脊梁;他蹒跚执着的脚步,浓缩着中华民族的坚强。

时间,可以让人老去。但老兵张富清在时间面前,从未弯腰。

南征北战“和那些牺牲的战友相比,我太幸运了”

这是一张泛黄的报功书——

薄薄的纸片,边角已经磨损,几道深深的折痕,像是它主人身上永远留下的伤疤,需要用透明胶带粘合,才能保持它的完整。尽管如此,纸上的色彩依旧鲜艳,那用红色字体书写的报功文依然清晰:

“贵府张富清同志为民族与人民解放事业,光荣参加我西北野战军第二纵队三五九旅七一八团二营六连任副排长,因在陕西永丰城战斗中勇敢杀敌荣获特等功,实为贵府之光我军之荣。特此驰报鸿禧。”

签署这张报功书的,是战功赫赫的彭德怀元帅。彼时,他是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报功书的主人,正是张富清。

这张报功书,已在张富清家中安安静静躺了半个多世纪。2018年冬天,这张报功书在全国退役军人登记的大潮中出现在人们面前,却震惊了所有人。直到那时,大家才知道,在这座小县城里“藏”着这样一位共和国的“人民功臣”。

如今打开报功书,上面满是岁月的痕迹。对很多人来说,这张古董似的报功书记载的是张富清年轻时的荣光,但对张富清来说,这不仅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他的传奇军旅生涯也要从这张报功书说起——

1948年冬,国民党胡宗南将他的部队调至陕西合阳以南,企图待机反扑。西北野战军想在蒲城以北歼敌的计划,因情况变化未能实现。胡宗南部队停滞不前,在运动中将其歼灭非常困难。西北野战军决定,由第二纵队担负攻歼任务。

战斗,即将打响。张富清所在的二纵第359旅718团奉命对永丰镇东寨墙南段进行对壕作业,扫清障碍。

接到命令,连长开始挑选突击队员,张富清一个正步向前,报了名。

总攻,在深夜发起。作为突击队员,张富清和两名战友在夜幕下匍匐前进,扒着墙砖缝隙攀上城墙。

跳下城墙的那一瞬间,敌人蜂拥而上。“我一转身,看见敌人将我围住了,就端起冲锋枪扫射,一下子打死七八个。”张富清回忆说。

火光冲天,枪炮声顿时震耳欲聋。张富清猛地感觉,头皮一阵温热。他抬手一摸,满是鲜血!很快,头皮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万幸,敌人的子弹只伤到了他的头皮。

“命还在,就要继续冲锋!”张富清说。

顾不上还在淌血的伤口,张富清一路小跑,逼近敌人的碉堡。他趴在地上,用刺刀在碉堡厚厚的围墙下刨了个洞,把随身携带的八颗手榴弹和一个炸药包码放在洞里。头上的鲜血已经开始凝固,张富清用手抹了把脸,拉着了手榴弹,转身就跑。

“轰——”碉堡被炸毁了。

张富清站起身来,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又向前方冲了过去……

那一夜,张富清这个“新兵蛋子”用无法描述的勇气,接连炸毁两座碉堡,缴获两挺机枪。

永丰战役进行得异常惨烈。短短一天之内,第718团一营换了3个营长,六连在一夜之间换了8个连长。

战斗胜利。清理伤口时,张富清想起了和自己一起翻城墙的两名战友。他找了很久很久,可是,他依旧没有找到他们……

人生已经走过95个年头,时光的流水早已将张富清的许多回忆冲成了碎片。可永丰战役那一夜的战火硝烟,他一刻也不曾忘记;他冲锋陷阵的每一个细节,他一点也不曾忘记;没有找到的两名年轻战友的样貌,他也不曾忘记……

在张富清军旅生涯中,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记忆,是他受领军功章的那一天——“王震将军亲自给我戴上了军功章。”

更让张富清这个年轻士兵骄傲的是,他还受到了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彭德怀的亲切接见。彭德怀拍着他的肩膀夸他“作战英勇”。

在张富清的另一件“宝贝”——立功登记表上,还记录了他在其他战斗中的英勇——

“1948年6月,壶梯山。任突击组长,攻下敌人碉堡一个,打死敌人两个……使后边部队顺利前进。”

“1948年7月,东马村。带突击组六人,扫清、消灭少数敌人,占领敌人一个碉堡,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自己负伤不下火线,继续战斗。”

“1948年9月,临皋。占领敌人外围最高点,压制了敌人封锁火力……”

1948年3月在瓦子街入伍,张富清几乎在一年之内将自己的军旅生涯推向了顶峰,也成为他一生中引以为傲一段岁月。那时的英勇并非不怕死,而是知道自己的英勇终将成为胜利的铺路石。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成为一片欢乐的海洋。新中国成立了!

同一时刻,张富清和战友们仍行进在去往新疆的路上。北京的消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行军队伍里,将士们也沸腾了!这是他们为之努力奋斗的土地,这是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土地,这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胜利!

这一刻,张富清的眼角湿润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牺牲战友的面孔:“你们看见了吗?新中国成立了……”

向前,向前。张富清跟着部队继续西进,解放了兰州,解放了西宁。在翻越荒无人烟的祁连山时,部队遇上了暴风雪。此时,张富清和战友们身上还穿着从陕西出发时的单衣。暴风雪袭来,他们身上的单衣被瞬间冰冻住,紧紧贴在身上……暴风雪越来越大,许多战友永远倒在了祁连山上。

张富清也回忆不清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他只记得大家一路搀扶、一路鼓舞,最终翻过了祁连山。事后,彭德怀司令员在电报中勉励大家:“风雪阻扰不了你们奋勇杀敌,对你们这种完成任务不怕困难的精神,已通令全军学习。特向全体指战员致以亲切的慰问。”

轻轻合上这张薄薄的报功书,历史的硝烟也跟着被收了起来,屋子里依旧安静祥和。张富清按照原先的折痕,又一次把报功书收好,先放进带有塑封口的防水袋,再把袋子放进一个半透明的密封盒,最后,将他们锁进皮箱,锁进大衣柜。

家里人都知道,那个上了锁的大衣柜里,放着张富清的个人物品。谁都没有想过,父亲锁起来的是金戈铁马,是赫赫战功,是那些只要一提起就会让人落泪的峥嵘岁月。

在张富清家挂着一幅奖状。那是1997年张富清参加县里组织的老年活动,被评为先进个人所得的奖状。张富清将奖状装裱进了玻璃相框,端端正正挂在客厅墙上最显眼的地方。

与那些被他锁紧柜子的荣誉相比,这张奖状的分量实在太轻太轻。可是张富清仍然把它挂了起来,对他来说,再微不足道的表扬,也是一种荣誉。军人,最崇尚的就是荣誉!

但那些赫赫战功呢?张富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和那些牺牲的战友相比,我太幸运了。我现在生活得这么好,有什么资格拿这些出来炫耀呢?”

崇尚荣誉,是军人;隐藏荣誉,同样是军人!从战争年代一路走来,即使往事尘封,即使无人问津,张富清也从未忘记,自己是一个兵。

老兵张富清(中)

写在前面

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近日对张富清同志先进事迹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老英雄张富清60多年深藏功名,一辈子坚守初心、不改本色,事迹感人。在部队,他保家卫国;到地方,他为民造福。他用自己的朴实纯粹、淡泊名利书写了精彩人生,是广大部队官兵和退役军人学习的榜样。要积极弘扬奉献精神,凝聚起万众一心奋斗新时代的强大力量。

军报记者编辑部今天推出《老兵张富清(中)》,带您了解张富清离开部队后的生活。

老兵张富清(中)

扎根山区

“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是我们那一代年轻人的青春担当”

这是一次让人潸然泪下的重逢。

张富清的事迹被媒体报道后,2019年春天,两名年轻官兵从新疆不远千里赶到来凤县。他们,是张富清老部队的年轻战友。

身着军装的小战士大声朗读从部队带来的慰问信,孙玉兰趴到张富清耳边“翻译”给他听。读完,张富清趴在桌上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一个个温情的字眼,激荡着这名老兵柔软的内心。

望着老部队来的年轻战友,张富清热泪盈眶。如烟往事涌上心头……

一路征战,张富清跟随部队到达了新疆喀什。驻戈壁,斗风沙,张富清和战友们担负起保卫和建设新疆的任务。

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爆发。“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如火的战歌一路传到祖国西陲,张富清和战友们慷慨激昂,主动请战。1953年,中央军委从各大军区抽调有作战经验的军官到北京集中,准备入朝作战。屡立战功的张富清,又一次准备奔赴战场。

张富清和战友们星夜兼程。“能通车的地方就坐车,不通车的地方就走路。到达北京时,很多人的脚板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血茧。”张富清回忆。

没想到,此时朝鲜板门店传来停战的消息。张富清和战友们被安排到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部队文化速成中学学习。战场没有去成,张富清踏上了去武汉学习的路途。

人生的选择,决定了人生的轨迹。

张富清哪个都没有选,而是响应国家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他从武汉出发,一路向西,来到了“一脚踏三省”的来凤县。这个被大山环绕的县城,极其贫穷落后。2019年4月,来凤县刚刚脱离绝对贫困。这趟采访之行,在交通极其发达的今天,依旧是耗时费力。当地人曾用这样一句顺口溜形容自己的生活:“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子。”

张富清的选择无异于自找苦吃。但这个在现代人看来难以理解的决定,却是当时“最时髦”的选择。

回顾那个时代,无数像他一样的热血青年,离开城市,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白山黑水到彩云之南,从甘肃酒泉到新疆马兰,他们那一代人的青春,成为推动共和国快速发展的强大“推动剂”。

2018年新年来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在新年贺词中提到了上世纪50年代西迁老教授的来信:“他们的故事让我深受感动。广大人民群众坚持爱国奉献,无怨无悔,让我感到千千万万普通人最伟大,同时让我感到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那时的中国百废待兴。“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成为那一代人的青春担当。

20世纪50年代,有“东方麻省理工”之称的交通大学,从繁华的大上海迁至古城西安,在大西北的黄土地上扎根。西迁的队伍中,有年过半百的中国“电机之父”钟兆琳,有热能动力工程学家陈学俊,有中国著名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彭康,还有工程热物理学家陶文铨……不仅是这些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还有一大批共和国的功臣响应国家号召,来到祖国边疆,来到那些最艰苦的地方。

张富清,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此后几十年,‘人民功臣’张富清勤劳的身影,先后出现在粮食局、三胡区、卯洞公社、外贸局、建设银行……双脚却很少再迈出来凤。”

在张富清的记忆中,带着乡亲们修路是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因为这是“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事”。

1975年,张富清调任原卯洞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当时,县委提“社社通公路”的目标。在领导班子研究划分责任区域时,张富清选择了高洞管理区。

高洞管理区地处湖北与四川交界处,全部村寨都在四面悬崖的高山上,不通电、吃水难、路难走,是来凤县出了名的艰苦地区。40多年后的今天,从卯洞公社到当年的高洞管理区,依然要走蜿蜒盘旋的山路。虽然路面平整,但一面峭壁,一面深谷,还有那一个连一个的U型弯道,还是让人心生畏惧。

张富清背着行李,从安抚司爬了20多里山路才来到高洞。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他决定直接住在村子里。可没两天,张富清就遇到了困难。

虽然已经在来凤县待了快20年,可张富清依旧带着陕西口音。在卯洞公社时,他就曾因为口音问题遇到困难,现在来到这乡村,语言再一次成为障碍。村民们看着这位穿着蓝布中山装的“领导”,不表态、不说话。这让张富清犯了难。

原卯洞公社党政办主任杨胜友曾是张富清的下属。如今,已经70多岁的杨胜友提起那一段修路的日子,还是记忆犹新:“他很和善。一家六口人,住在32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村民开始觉得生疏,他就挨家挨户跑,和他们说话,了解他们的困难。最主要的是,修路时那些活,他也跟着你一起干。

每天一大早,张富清就和所有修路的村民一样,提着自家的农具,开始一点一点挖山修路。开始还有村民会特别留意这位“上边下来的领导”,可是没过两天,张富清就彻底和村民融为了一体。

中午休息时,有村民挨着张富清坐下,问:“张主任,那山外边是啥样?”

张富清搁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抹抹嘴,望着远方的大山说:“山外边啊,有汽车,还有楼房。等路修通了,咱们开着拖拉机上县城去,你就知道山外边到底是啥样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聊山外的事,一起憧憬路修通后的种种,成为那时所有人心中的希冀。从大山外来的张富清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对乡亲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乡亲们与张富清聊了那么多,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人民功臣”。

多年后的今天,当记者再次走访张富清当年工作的高洞管理区,村里的人才知道,当年那个“没有官架子”“时常请老乡到家里吃口便饭”“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压补丁”的张富清,竟然有着这样的传奇经历。

一连4个多月,张富清和乡亲们一起肩挑手扛,硬是在那绝壁上修出一条路。

路通了,乡亲们再也不用花上几个小时去翻越危险的山间小路。拖拉机“突突”地冒着烟,把山货拉到公社,再把需要的东西拉回来。那些要去公社上学的孩子们,也成了拖拉机翻斗里的客人,背着书包,在狭窄的山间公路上,洒下一路欢歌笑语。

时隔40多年,张富清和乡亲们一起修的那条路拓宽了不少,“村村通”的小巴士载着乡亲们上山下山。当年和张富清一起修路的老乡,已经有很多人离开了。那一段奋斗的岁月,似乎也随着人的离开而消逝。但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得,每一棵小草都记得,每一朵野花都记得,在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这群青年人是如何顶着太阳、冒着冷雨在这里挥洒自己的青春热血。

就在张富清带着乡亲们修路的那一年,在中国广袤的西北戈壁上,一枚长征火箭腾空而起,将一颗卫星送入遥远太空。卫星在轨道上运行了3天后,顺利从太空返回到祖国大地。这一切,离不开那些把青春奉献给大漠戈壁、奉献给中国航天的人们。

同样是奉献,同样是“到祖国最艰苦的地方去”,张富清不是他们那一代人中干得最轰轰烈烈的,却是他们中最默默无闻的担当者。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张富清的青春,就是新中国由贫穷到温饱的最真实的写照。他将个人理想融进时代洪流,将个人命运与祖国命运紧紧捆绑,他的心与祖国发展同频共振。一默如雷,从他心底迸发出的力量,就如同长征火箭腾空时的尾焰,有力、耀眼。

守望幸福

“看着国家一天天强大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张富清现在的家,住在来凤县凤翔大道的老建行小区。这是他调任建行副行长后,单位分的房子。

凤翔大道是老城的主干道,老建行小区在过去也算得上是黄金地段。时过境迁,凤翔大道已翻修多次,街边的商铺也跟着发展的节奏不断更换着时髦的装潢,唯独张富清住的小区还保持着上世纪修建时的模样。走过小区的通道,好像是穿越了一条时间走廊,时光一下子被拉回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

1979年,改革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我国开始试行基本建设投资由财政无偿拨款改为通过中国人民建设银行以贷款方式供应的制度,并首先在北京、上海、广东三个省市及纺织、轻工、旅游等行业试点。1980年,国家又扩大“拨改贷”范围。来凤县田坝煤矿作为一家国有小型煤矿,是当时来凤县建行最大的贷款户。

张富清作为副行长,只要没事就到煤矿去。“今年的销路怎么拓展,有什么地方需要资金扶持,工人们的安全还有什么问题”,都成了张富清挂在心上的事儿。每次从煤矿回来,妻子孙玉兰总忍不住“埋怨”:“又去钻矿,早上穿得干干净净的衬衣,又是一身煤灰。”

一来二去,时间长了,煤矿上不少工人都误以为张富清是矿上的领导。

有同事关心张富清:“您这么一趟一趟地折腾,不嫌累吗?都年关了,还住在厂子里,那条件多苦啊!”

张富清笑笑说:“这有啥苦的,比这苦的事儿多着哩!”

临近年关,张富清干脆背上铺盖卷住在矿上。“能不能按时还款?来年还需要哪些资金支持?”,张富清觉得只有自己真的懂了,真的了解了企业情况,才能从根本上预防呆账、坏账。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大潮涌动,大江南北都在发生巨变。许多人的目光都紧盯着一个字——钱。

张富清管着钱、守着钱,每一个签字的背后都是数目不小的资金流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富清从没有把一分钱装进自己的口袋。如今,他们的生活在外人看来很清贫。可张富清觉得很满足。当年住进建行小区这两室一厅的房子,他觉得“很好了”。

白驹过隙,40年过去了。当年“热门”的建行小区已经变成现在的“老”建行小区。小区里的人,也已经陆陆续续搬走,和这座“老”小区作伴的,也只剩下张富清一户“老人”。

仔细打量这座极具年代感的5层居民楼会发现,只有张富清一家,直到今天还用着楼房建设时的木质窗户。

走进张富清家中,好像走进了历史年代剧的片场,那些曾经时髦的装潢和家具让人有一种穿越感。腰墙上,淡黄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水磨石的地面,也已经被磕出不少小坑;那时候流行的沙发、衣柜,现在都已被时光染色;厨房的陈设也极为简单,厚实的铁锅架在简易的煤气灶上,窗户一开就是天然的“抽油烟机”。

两把被磨得发黑发亮的竹椅,和一张矮小的方桌,承载了张富清老两口几十年的粗茶淡饭,也承载了一家人几十年的脉脉温情。

阳台,是张富清最喜欢待的地方之一。那里有他精心栽培的蟹爪兰,饱满的花苞挂在枝上,仿佛一觉醒来就会怒放。窗台上那几个“特制”的花盆,是他的得意之作,粘制的物料竟是他用剩的小玻璃药瓶。每个小药瓶中,张富清都塞上一张彩色小纸片,整个花盆都有了鲜艳的色彩。

儿女们早已习惯了父亲的节俭。在张富清的小儿子张健全的印象中,家里一直是这样的生活。儿时,全家住在卯洞公社,父亲虽然是个干部,可家里的餐桌上几乎也难见到荤腥。只有到了春节,才能吃上一顿“见着油花的饺子”。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总是穿着满是补丁的“花衣服”,而他的衣服也都是父亲和哥哥的衣服的“改良版”。

那时,张健全每个月都有一项重要任务——送一小瓶辣椒酱给吃住都在村里的父亲。一路爬山,年纪尚小的张健全也不觉得累,可以见到父亲,是他少年时代最开心的事情之一。每一次,父亲总会慈祥地拍拍他的肩膀,问问他的学习情况。“父亲话不多。但每次看到父亲,就觉得自己应该要更努力”。

对于张富清的子女们来说,父亲的言行是影响他们人生至关重要的课程。因此,即便在父亲“一举成名”的今天,他们依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依旧低调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在张富清家中,珍藏着一个打满补丁的搪瓷缸子。缸子上,一面是熠熠生辉的天安门和展翅翱翔的和平鸽;另一面写着:赠给英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保卫祖国、保卫和平。

这个搪瓷缸从1954年起,就跟随着张富清——陪着他学习文化,陪着他脱下军装,陪着他随长江溯流而上到了来凤,陪着他在来凤搞生产建设,陪着他在高洞管理区开山修路,陪着他在煤矿厂房奔波调研……很多人都见过他这只破旧的搪瓷缸子,却很少有人想到,这是他唯一显露在外的军旅见证。更不会有人想到,在那行印在缸子上鲜红的字体背后,承载了他和战友怎样的九死一生!

也许,在许多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许多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富清曾无数次深情凝视着这只陪伴他多年的搪瓷缸。凝视着它,仿佛就回到过去的岁月,听到隆隆炮声,看到那些牺牲的战友在冲他微笑……

香港回归那一天,从不熬夜的张富清,硬是守着电视等到午夜12点。那一夜,张富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电视直播。五星红旗在香港上空升起的那一刻,张富清心潮澎湃。两年之后,澳门回到祖国怀抱。75岁的张富清又熬到夜里12点,等着电视直播结束,他才肯去休息。

2015年9月3日,天安门广场举行隆重的胜利日大阅兵。那时,已经91岁的张富清端坐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的每一名官兵、每一辆战车。陪伴在身边的老伴知道他曾是个老兵,却不知道那一刻,张富清的胸中涌动着怎样的巨浪……

曾经,为了民族解放,他不怕流血牺牲;曾经,为了国家富强,他不怕吃苦受累。对张富清来说,“看着国家一天天强大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他和他的战友曾是这个国家的缔造者、见证者,他们曾站在历史舞台的中央。如今,他已经退到历史舞台边缘,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历史舞台的中央!他的心始终与这个国家的发展紧密相连。因为,老兵张富清从来没有忘记,他是一名军人。

老兵张富清(下)

写在前面

这是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军礼,这是一个深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军礼!面对老部队的年轻战友,95岁的张富清没有办法像年轻时那样敬一个帅气的、标准的军礼。但这名老兵的军礼足以载入共和国军礼的图谱,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

老兵不老,老兵不朽。请让我们一起聆听老兵张富清的心声。

老兵张富清(下)

老兵不朽“我只是一名老兵,平凡得很”

1959年,张富清来到来凤县的第四个年头,一座革命烈士陵园在县里拔地而起。陵园里,一座用青石砌成的革命烈士纪念碑巍然挺立。碑座四周分别刻着毛主席语录以及贺龙元帅的题词。这座陵园里,埋葬着长征时牺牲在这里的红军将士。

烈士陵园距离张富清所住的老建行小区,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退休后,张富清时常会带着孙子、外孙到这里走走。孩子们在绿地上嬉戏,张富清则站在纪念碑前久久凝望。

小外孙好奇地问:“外公,你在看什么?”张富清笑着蹲下来,摸摸外孙的小脑瓜,告诉他这里有革命烈士。

听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欢笑声,张富清总会想,如果当年并肩作战的战友还在人世,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他有时也会想,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名字是不是也被镌刻在祖国大地的某一块纪念碑上?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张富清依旧会时常去烈士陵园走走,这一走就到了2012年。那一年之后,张富清再也没有去过烈士陵园——因为那一年,88岁的张富清左腿膝盖脓肿,最后不得已,只能截肢。

“战争年代腿都没掉,没想到和平时期腿掉了!”张富清很伤感,但面对家人却仍然乐观。对于88岁的老人来说,进行截肢手术可不是一件小事。张富清这个倔强老兵表现出的坚毅,让所有人都颇为吃惊。

儿女们担心母亲受不了父亲截肢的事,一直瞒着她。孙玉兰似乎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她担心老伴张富清,挺不过这个坎儿。

在武汉住院期间,老伴孙玉兰每天都要和张富清通电话。已经携手走过半个世纪,张富清任何语气的变化都瞒不过她,她知道,张富清“身体有多疼”。

看到张富清回到来凤、从车上被抬下来,孙玉兰差点晕倒在路边,她心疼老伴。

伤口刚刚愈合,张富清就开始下床“锻炼”。这个老兵在他88岁的时候开始了一场新的“战斗”——重新学习走路。

他用右腿做支撑,沿着床边慢慢挪动。慢慢地,他又开始练习扶着墙壁走路……孙玉兰看着张富清满脸的汗水,不断用毛巾帮他擦拭。卧室门口的墙壁上,是张富清练习走路时磕出的斑斑血迹……

张富清的腿在流血,孙玉兰的心也在跟着流血。这时,张富清总是笑着对老伴说:“没事,我得赶紧学会走路,才能陪你去买菜。”

凭着惊人的毅力,老兵张富清打赢了人生的这一仗。

仅仅一年,张富清就能够拄着助步架自如行走,不仅兑现了陪老伴再去买菜的诺言,还能拿着大勺给老伴炒菜煮饭。他在助步架上安装了一块长条木板,站在灶台前做饭时,他就将自己残缺的左腿放在木板上。

儿孙们回到张富清家,时常会看到这样的温馨画面——张富清系着围裙在灶边炒菜,孙玉兰就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他。

看到这一幕,儿子张健全觉得父亲真了不起,“这老头从不向病痛低头”。

时间,让人老去。可老兵张富清似乎不想向时间低头,他依旧挺直腰板,生活着,行走着,哪怕他失去了左腿。

2018年的冬天,张富清“深藏”了半个多世纪的人生传奇被人知晓,媒体蜂拥而至。

张富清拒绝接受采访:“我只是一名老兵,平凡得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子张健全没办法,只好对父亲说:“采访你,让你给大家讲讲当年你和战友的事,教育教育现在的年轻人,也是在给国家做贡献。”

听到这话,张富清态度马上转变。这就是老兵——在张富清心中,“只要是组织要求的,就要坚决完成;只要是为国家做贡献,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张富清和家人约法三章:媒体来了,可以采访我,可以采访老伴,其他人谁都不许接受采访,更不许把自己的事情到处说。

这是流淌在一名老兵血脉中的红色基因,这是烙印在一名老兵骨子里的使命印记——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永远都要为国家做贡献。

张富清的事情被媒体报道后,老部队新疆军区某团立刻派人来看望他。望着老部队的年轻战友,张富清激动不已,双手都在颤抖。

“敬礼!”当年轻的战友向张富清表达敬意时,出乎意料的是,张富清双手撑住沙发,用力站直身体,然后举起右手,向他们庄严回礼!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

这是一个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军礼,这是一个深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军礼!尽管,年迈的张富清再没有办法像年轻时那样,敬一个帅气的、标准的军礼,但这名老兵的军礼足以载入共和国军礼的图谱,足以让每个人震撼垂泪。

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敬一个军礼,用老兵独有的方式表达内心炙热的情感。可是,这军礼连同他的功勋都被他埋在心底,这一刻,那只颤抖的右手凝聚了这名老兵全身的力气,如同热烈的岩浆喷涌而出。

时隔不久,老兵张富清圆了一个多年的梦想——再穿一次年轻时的军装。

那一天,来凤县人武部政委刘洋带着一身专门为张富清老人制作的上世纪50年代的军装,来到他家中。

这份意外的礼物,对于老兵张富清来说,太珍贵了。收到军装,张富清回到自己的卧室,仔仔细细地按照当年在部队叠军装的方式,将军装整理好。然后,他掏出钥匙,取出锁在柜子里的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放在这套军装上。

张富清那双饱经沧桑的手,轻轻抚摸着军装,抚平军装上的每一个皱褶。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回1948年3月,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整理好身上的军装,跟着部队南征北战。

70多年后,当年的小伙子已是垂垂老者,那双曾无数次整理军装的手也被岁月变得干枯颤抖。但是,那颗火热跳动的心脏从未改变,那个老兵张富清从未改变!

整理着军装,张富清想到了年轻时他也曾这样细心整理军装,还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广场上。

那时的他,是刚从战场经历九死一生回来的战斗骨干。年轻的他,望着天安门城楼兴奋不已:“1949年10月1日那天,毛主席就是在这里宣布了新中国成立的消息。”抻一抻衣角,张富清又想:“要是那天我也能穿着军装站在现场,该多好!”

70年过去,错过了开国大典的老兵张富清凝望着眼前这身“比那时布料好了许多”的军装,感慨万千。他多么希望在建国70周年的时候,再去一次北京,再看一看天安门城楼,再穿着这身军装面向国旗敬个礼!

离开张富清家时,有人问:“张爷爷,您还记得当年唱过的军歌吗?”

张富清慈祥地笑着说:“记得,但是记不全了……”

紧接着,一个颤抖却有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从部队离开,张富清再也没有唱过这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他却一直记得这首他从陕西唱到新疆、唱到北京、唱到武汉的军歌。

一晃数年,这歌声仍然充满了力量,它仿佛能将人带回那烽火硝烟的过去,也能把人带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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